"哼！一群只会在雄狮尸体上食肉的豺狼。"嬴政对此却做出了另一种感慨，但随即他看向了韩沥，"周显王四十六年，距离如今也有八十五年了，那亚氏……"

"所以他究竟是生人还是死人，"韩沥对此已经难言地摇摇头，"我已经分不清了。"

然后他在笑了笑地指了指旁边的扭力弹簧弩机："现在，我对于遇到这个人的记忆，就当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当做过眼云烟就这样过去吧。"

他笑得坦然，倒让几个还想追问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还是具体说说这台弩机吧。"压下对一个创造了伟业，但死于不测的雄主的寂寥，嬴政还是同意让韩沥说正事。

正如他有多可惜这个外国王三十多岁就能打下不下于一统七国的功业，就有多鄙视这个外国王连自己的功业和祖业都无法保留，而被部下分了一样。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韩沥可以开始。

"实际上，根据亚里士多德介跟我交流时的信息，"韩沥指了指弩机上两个拿马鬓扭成的装置，"这是他们家乡在遭遇强敌时，因为对术数和拉力弹力有所研究后，发展的一种和我等东方弓弩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叫扭力弹簧。"韩沥指了指上面的马鬓部分，"因为这些从畜牲身上获取的筋腱，还有马鬓，甚至最次的还有用麻绳在极致的张紧后，就能产生很强的扭力。"

作为展示，韩沥还稍微拉了这种扭力弹簧控制下的其中一根弩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这根弩臂并不是从根本发生弯曲产生弹力，而是和弩架是分离的，由那扭转的束绳控制着发生了弯曲。

然后在韩沥收手后，由束绳将弩臂给弹了回去。

"跟我们的弩臂比起来。"将作大匠突然开口了，"他这样的好处是什么？"

"好处在于它的弓架不必展开得太大。"韩沥对此给出了他的理解，还指了指弩机，"这架弩实际上还是典型的腰张弩，但是因为我等的弩需要追求石数时，就得加长弓架——导致大概……"

他想了想给了个比划："假如是我们的腰引弩，可能在一丈的距离安置三组弩——"

"错了，韩沥。"王翦直接纠正道，"我大秦的弩阵严格说起来，最好是两丈距离内安置三组这样的腰引弩，这样一一一个弩组崩毁时才尽可能不会影响到隔壁组。"

韩沥只能低头接受自己刚刚说错了。

"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翦随即接过了话头，对嬴政说道，"这种极西的异国弩因为不需要安置巨大的弓架，所以他们可以排得相对紧凑一些。如果我们的弩阵需要两丈距离间安置三弩，那么这种异域弩可以在一丈距离间安置两弩——两丈则是四弩。"

"一阵大概有十丈距离，"蒙武进一步教授道，"如果用我等过去的弩阵，估计一排可射出十五矢，十排左右是一百五十矢，一次可发射一百五十矢在敌阵头上。"

嬴政被这么举一反三后，也恍然明白了："如果是这种弓架较短的弩，就可以一次性发射二百矢落到敌军阵上。"

"那看来这异域弩还是有可取之处啊！"嬴政顿时对这种弩喜爱起来，随即下令道，"先试弩吧。准备五领大铠，定距在百步。"

郎卫军闻令而动，几个兵士小跑着去搬甲。校场边上立刻响起甲叶碰撞的细响。

当郎卫军开始把五领大铠排排设置在一起后，弩手就开始上弦了。

扭力弹簧弩机上弦方式，是有个引导槽拉到弩机前面，将弩弦拉到引导槽的卡扣中然后开始用弩架后方的手摇柄双手转动到后方。

那两个弩手明显是早先练习过的，动作虽然不快，但一步不乱。绞盘咔咔地响，每响一圈，那几根马鬓绞成的粗索就绷紧一分。

然后在弩手的扣动悬刀的情况下，被拉长行程的弩弦立刻就将引导槽迅速带了出去，而随着引导槽的助力，又进一步影响了弩矢。

"嗵"地一下，一股箭矢被弹出去引起的钝声响起，下一刻箭矢就弯曲着冲进了皮铠的中下摆——相当于捅进了一个甲士的肚子里。

而且因为是铤装弩矢，穿透性非常强，甚至穿过了三领漆皮大铠，在百步之外依旧有着不俗的杀伤力。

众人还没从这一箭里回过神来，郎卫已经跑过去把甲搬回来。蒙武上前一查，那根弩矢从第一领甲的前襟没入，尾羽还卡在甲片里，箭头却已经顶穿了第三领的背板，露出来一截带着木屑的铁尖。

"再拿三领皮甲！放在一百五十步距离！"嬴政对此继续要求道。

郎卫军在搬离了一百步的铠甲后，再走了五十步然后放置了三领皮甲，竖置在一起。

随着郎卫军士兵退出了射杀区域后，很明显弩手开始紧张起来了，准备把扭力弹簧弩机下面的架子给搭起来，然后以腿做架，由另一个弩手开始尝试试探性瞄准。

韩沥看在眼里，心里也提了起来。一百五十步，那已经是寻常战弩抛射的边缘了。

"这种距离一开始可能射不中。"韩沥对此微微向嬴政打个预防针。

"也许他们能呢？"嬴政很显然并不想希望看到第一次试射失败。

这话说出来后，很明显操纵弩架的弩手，动作更加小心了。

但拖沓很明显是更不允许的，在小心地深吸一口气后，操弩的弩手终于释放了悬刀。

"嗵！"

随着一声闷响射出，弩矢在引导槽的弹道修整下弯曲得不是很明显，而韩沥也微微攥着拳，很担忧地看着弩矢落点方向。

"欻"地一下，弩矢以一个平缓的抛物线的方式切入了第一领大铠的下摆，径直没入。

韩沥放心地深呼吸几下，最终放心了。

这个射中成绩并不是太好——只能说把第一个人射透后，径直进入了身后第二人的脚上，或者脚边。

"嗯……"嬴政也不是特别满意，但他也没太追究。

只是他提出了第三个要求："试试这架弩可以射多远？"

这个操作对于弩手而言倒是简单多了，大概往斜上方瞄准，以抛射的形式放出来。

"嗵！"弩矢弹了出去。

众人顺着箭势望去，只看见一个小黑点划过校场上空，往上爬了一截，又缓缓地坠下去。

"咄"地一声，弩矢大概在两百步距离稳稳地落地。

"抛射距离两百步……"嬴政这下是真的有点满意地点点头了，"这个距离很不错，果然是极西之地拿来应付强敌的杀手锏。"

"唯一美中不足的"韩沥还是继续给自己的东西挑刺，"就是这玩意估计比一般的大黄弩更贵一点，而且一旦天气潮湿起来，受潮后的扭力弹簧性能会下降许多。"

嬴政微微抿着嘴，然后看向自己麾下的军头和将作大匠，评估一下是否可行。

将作大匠自己就先说了："大王，筋角弓也一样是潮湿的环境里容易性能下降，弹性不复，容易翻弓，但不妨碍大家不以获得一张筋角弓为荣。"

蒙武对此也不以为然："我等的大黄弩在潮湿天气里一样有性能下降的情况，也并不单独只有这异域弩有这个问题。"

"唯一应该考虑的是成本问题。"昌平君对此也加入了反驳韩沥的阵营中，"但这个问题相比于让我等少死些精锐材官，让赵人多死些精兵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