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上官楼走出去,穿过院子,走到验尸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把药箱放在白石台上,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斗篷裹紧了,松木的气味包裹着她。
她想起了法门寺后山那间小屋,想起了屋里那盏油灯,想起了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了她手里那串佛珠,想起了她床头那只木箱子。
她想起了一封信,萧烟十四岁时写的信:“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的祖母没有来看他,她不能来。
她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不敢出来。
她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抓回去,怕被人杀了。
她从从黑头发住到白头发。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她只等到了孙子的一封信。
她把那封信读了无数遍,读到信纸发黄,读到边角卷曲,读到字迹模糊,读到纸快破了。
她用一块布把它包起来,放在箱子最底层,不敢再读了。
再读就破了。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岐州回来了。
他带回了法门寺方丈的证词,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按着手印。
方丈交代了,前朝太子妃是五十一年前被一个黑衣女人送到法门寺的。
那个女人给了方丈一千两银子,让方丈把她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方丈把她藏在了后山的小屋里,让慧净每天给她送饭送水送药。
他送了五十一年,没有问过她是谁,没有问过她从哪里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他是和尚,不问红尘事。
但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前朝太子妃,知道她是萧烟的祖母。
他知道,他没有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阿九还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玉佩是在后山的小屋后面找到的,埋在土里,被雨水冲刷出来了。
玉佩是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一个字——“萧”。
萧家的玉佩,萧烟祖父的东西。
前朝太子妃把它埋在屋后,埋了五十一年,等着她的孙子来拿。
她等了五十一年,没有等到。
玉佩被雨水冲刷出来,被阿九捡到了。
萧烟从阿九手里接过那块玉佩,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萧”字。
这是他祖父的玉佩,他见过,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一对。
一块在父亲手里,一块在祖父手里。
父亲那块在他手里,祖父这块在祖母手里。
祖母把它埋在屋后,等着他来拿。
他来了,拿到了。
他的祖母死了,他的祖父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
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
他活着,替他们活着。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坐在桌案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声音。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的泪在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祖父死的时候哭过,父亲死的时候哭过,母亲死的时候哭过。
祖母死的时候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杀的人一起咽回去了。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一颗糖,饴糖,用油纸包着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只是揣在袖中,揣了很久,揣到油纸都皱了。
她把它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楼转身走了出去。
法门寺的案子在五天后结了。
佛骨舍利被送回了法门寺,重新供奉在地宫的石塔里。
血玉被送进了皇宫,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玉,看了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