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放在龙案上,用一块黄绸盖住了。
萧烟的祖母被葬在了法门寺的后山上。
萧烟亲手挖的坟,亲手立的碑。
碑上刻着“萧门杨氏之墓”六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跟她儿子的碑一样,跟她儿媳妇的碑一样,什么都没有。
萧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法门寺的暮鼓响了。
萧烟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老赵敲门的声音急得像擂鼓,连敲了十几下,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萧烟披着衣裳出来的时候,阿九正跪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全是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都干了。
“公子,潼关出事了。商队被劫,十九个人全死了。”阿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烟没说话,接过案卷,就着正房的灯翻了两页,转身去了验尸房。
验尸房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上官楼正躺在白石台上,身上盖着他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萧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叫醒她。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白骨塔的案卷刚刚封存,她又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每天都弄到后半夜。
但他还是叫了。
十九个人,死状奇异。
他一个人办不了。
“上官姑娘。”
她没醒。
“上官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从散到聚只用了一瞬。
她坐起来,把斗篷叠好放在台边,穿上鞋,接过案卷,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把案卷翻开,就着萧烟手里的灯往下看。
“天宝十五载五月二十日,潼关以东十五里,官道旁发现商队遇袭现场。死者共计十一人,为长安至洛阳商队全部成员。另发现八具尸体,疑似响马。现场共十九具尸体,死状奇异,请六处速派人勘验。”
死状奇异。
她把案卷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
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每一件都仔细检查。
萧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猜凶手的刀法怎么样?”她忽然问。
萧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没看到尸体,不好说。”
“十九个人,全部一刀毙命。商队的人死在要害,响马的人死在四肢。不是同一个人的刀法,但两套刀法都极好。”
她把手术刀用布包好放进药箱。
“凶手是两个人,还是一人两套刀法?”
萧烟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在自己跟自己说话,把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个摆出来,等到了现场再一个个解开。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旁边。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
萧烟偏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叩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看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上官楼掀开车帘。
“萧公子,商队的货还在不在?”
“案卷上没写。”萧烟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
“如果响马不是为了抢货,那就是为了杀人。如果是为了杀人,那商队里有他们要杀的人。”
她的手指又在叩了。
“但他们没杀成,因为有人先动手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把商队的人全杀了,然后把响马也杀了。”
萧烟偏过头。
“为什么不是响马先动手?”
“响马的刀没拔出来。”
上官楼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响马八个人,八把弯刀,全部在鞘里。他们还没拔刀就死了。如果是他们先动手,至少有一两个人的刀是拔出来的。一把都没有。”
萧烟没有接话。
她的这个判断,在还没看到尸体的情况下就敢下,是因为她的师父孟知远不仅教了她辨毒,还教了她怎么看一个人的死法反推他的活法。